
我十六岁,在怡红楼打杂。这里每隔一阵子就会低价买进一些自称“穿越者”的貌美姑娘。她们来时都穿着奇装异服,眼神里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茫然与傲气,可最后,大多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直到我遇见了芝娘。
她被龟奴扛进来时,身上只裹着一块破布,昏迷不醒。梅姨验过身,啐了一口:“是个卖不起价钱的。”意思是,并非完璧。
她被冷水泼醒后,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哭,也不是骂,而是瞪圆了那双杏眼,抓住我的手腕,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:“小月儿,是吧?我是不是穿进那种……嗯……破文里了?”
我愣住了。破文?什么破文?
没等我反应,她竟自顾自地咯咯笑了起来,笑得花枝乱颤,媚眼如丝,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喜事。那笑声在阴冷的柴房里回荡,听得我脊背发凉。我伺候过那么多被卖进来的姑娘,有宁死不从的,有哭天抢地的,有绝望麻木的,却从没见过她这样的。
梅姨闻声扭着腰进来,用挑剔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她。芝娘立刻收了笑,却换上一副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姿态。她一手叉腰,身段软得像没骨头,冲着梅姨抛了个媚眼,声音甜得能腻死人:“妈妈,我今天就能开张,我准备好了哟~”
那模样,活脱脱一个天生的风月老手,媚骨浑然天成。我站在旁边,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梅姨也明显怔了一下,她背在身后的手,悄悄对门口的护院打了个手势。我眼尖地看见,护院手里原本紧握的麻绳松了松。而我十大配资平台排名袖子里藏着、准备万一她闹起来就用的迷药粉包,也被我悄悄捏紧,最终没敢拿出来。
“好!好!好!”梅姨瞬间堆起满脸的笑,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菊花,亲热地挽住芝娘的手臂,“姑娘有这般见识和魄力,往后啊,保准是我们怡红楼的头牌!妈妈我绝不会亏待你!”
出了那间临时安置的柴房,梅姨脸上的笑立刻收得干干净净。她把我拉到廊柱后,压低声音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狠厉:“可算来了个‘懂事’的。之前那几个,嘴里嚷嚷什么‘人格’、‘尊严’、‘犯法’,抵死不从,白白浪费老娘的钱粮!你给我把她看紧了,寸步不离!要是她也学了那些短见的样子,我连你一起收拾!”
我心里一紧,连忙点头,趁机央求:“梅姨,让我做芝娘的贴身丫鬟吧,我一定把她伺候好,看得牢牢的。”
梅姨斜睨我一眼,大概觉得我这副尊容也翻不出什么浪,便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去吧去吧,机灵点儿!”
就这样,在其他新来的姑娘还在小黑屋里挨饿受冻、以泪洗面的时候,我已经端着温水,伺候芝娘洗漱、用膳,甚至为她准备了花瓣浴。她似乎对这一切适应良好,甚至有些过于热衷,对着铜镜描眉画眼,哼着调子古怪的小曲。
“小月儿,”她忽然从镜子里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的第一个‘客人’,是什么样的呀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照实说了:“是……王府的王员外,年过半百了,是咱们楼里的常客。”
我以为她会失望,会害怕,毕竟那王员外出了名的体胖貌丑,脾气暴躁。谁知芝娘听了,竟捂着嘴,吃吃地笑了起来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光芒。
“嘿嘿,年纪大点好呀,有经验。”她舔了舔嘴唇,自言自语般嘀咕,“员外……听着就是沉稳禁欲系的设定……我博览群书,理论知识丰富,终于可以亲自体验一把破文男主了!嘿嘿嘿……”
那笑声,那神态,竟和那些来寻欢作乐、急色猥琐的男人有几分相似。我心里那点不安,奇异地被压了下去,甚至生出一丝侥幸和期待。或许,她真的不一样?或许,跟着她,我真能摆脱这楼里最底层丫鬟的命运,尝尝“头牌丫鬟”的威风?
然而,我这份天真的期待,在当晚就被砸得粉碎。
王员外挺着便便大腹,在梅姨的殷勤引领下上了楼,满脸油光,迫不及待地推开了芝娘的房门。我按照吩咐,垂手守在门外,等待着里面传出惯常的声响。
起初,是一片寂静。
接着,是王员外带着醉意的调笑。
然后——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夜空,那不是欢愉,是纯粹的恐惧和厌恶。
“放开我!你这死变态!滚开!别碰我!”
“哐当!”是瓷器砸碎的巨响。
“救命啊!小月儿!救命!”
房门被猛地撞开,芝娘衣衫不整、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,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恶心,仿佛身后是什么洪水猛兽。她一眼看到我,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来。
可还没等她碰到我的衣角,两个早就守在附近的护院就如狼似虎地扑上,一左一右死死钳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下贱的娼妇!给脸不要脸!”王员外怒气冲冲地跟出来,袍子散乱,胸口赫然一个黑糊糊的鞋印。他抡圆了胳膊,“啪”地一声重重扇在芝娘脸上。
芝娘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,嘴角渗出血丝,但她依旧拼命挣扎,哭喊着:“放开我!我不干了!我要回家!你这老色鬼!变态!”
“啪!”又是一声脆响。
这次是闻讯赶来的梅姨。她脸色铁青,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,打得芝娘偏过头去,哭声戛然而止。
“给我拖下去!关进黑屋!没我的吩咐,一滴水都不准给!”梅姨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芝娘被粗暴地拖走,经过我身边时,她绝望地看着我,嘴唇翕动,无声地喊着我的名字:“小月儿……小月儿……”
梅姨凌厉的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,抬手也给了我一个火辣辣的耳光:“没用的东西!叫你机灵点儿!就是这么给我看人的?”
脸上火烧火燎地疼,我心里却一片冰凉。我又押错宝了。这个芝娘,和之前那些“穿越者”没什么不同,甚至更麻烦——她之前那副样子,竟全是装出来的?还是她真的有什么癔症?
夜深了,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。我摸着肿痛的脸颊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喧闹,心里乱成一团。鬼使神差地,我翻出自己攒了许久、藏在破褥子下的那点可怜积蓄,又拿了一件厚实的旧袄子,悄悄溜到了后院关押人的小黑屋。
看守的护院打着哈欠,见我过来,露出心照不宣的讥笑。我把所有的铜板都塞进他手里,低声下气:“李大哥,行行好,我就给她送件衣服,马上出来,绝不给您添麻烦。”
护院掂了掂钱袋,勉强点点头,打开了那把沉重的铁锁。
屋里没有灯,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。芝娘蜷缩在冰冷的墙角,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。她脸上泪痕未干,在月光下泛着光,红肿的脸颊显得格外可怜。她似乎睡着了,眉头紧锁,身体偶尔抽搐一下。
我轻轻把袄子盖在她身上。她咕哝了一声,没有醒。
第二天一早,我熬了一碗稀薄的米粥,忐忑不安地再次来到黑屋。还没走近,就听见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咒骂声,伴随着“砰砰”的撞门声。
“放我出去!老妖婆!你有本事开妓院,没本事开门吗?”
“你这黑店!丧尽天良!迟早遭报应!”
“毒妇!你生孩子没屁眼!不对,你根本生不出来!啊啊啊气死我了!”
守门的护院一脸晦气地捂着耳朵,见到我,如蒙大赦:“赶紧的,把这疯婆子的嘴堵上!吵死人了!”
我推开门。晨光涌进昏暗的囚室。芝娘正挽着袖子,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,徒劳地捶打着厚重的木门。门开的瞬间,她回过头,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虽然脸颊红肿,头发凌乱,但那双眼睛,在看到我时,倏地亮了。
“小月儿!”她欢呼一声,像只小鸟一样扑过来,紧紧抱住我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不同于楼里脂粉的皂角味,“你可来了!我要饿死了!也骂累了!”
她接过粥碗,毫无形象地大口吞咽,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。我坐在她旁边,静静看着她。经过这一夜折腾,她身上那种刻意的媚态和疯癫般的兴奋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狼狈,以及……一种奇异的生命力。就像石缝里挣扎出来的野草,虽然被践踏,却依旧挺着细细的茎叶。
“芝娘,”我叹了口气,忍不住开口,“这里不是你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的地方。梅姨的手段,你还没见识全。王员外那样的,在这里都算不得最差的。你若再这样闹下去……”
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粥,舔了舔嘴角,抬头看我。那双杏眼里没有了昨晚的恐惧和疯狂,也没有了最初的虚假媚态,而是清澈的,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倔强。
“小月儿,”她打断我,声音平静了些,“我昨天是吓坏了。我以为……我能行的。不就是睡觉嘛,我看过那么多小说……可真的到了那一步,那老东西碰我的时候,我恶心地差点吐出来。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什么破文女主,我真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那么想。”
她拉住我的手,她的手心很凉,却很用力。“但是,小月儿,我不想死。我也不想像她们一样,被折磨到失去自我,变成一具行尸走肉。你帮帮我,好不好?”
我看着她眼中的恳求,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。在这吃人的地方,谁不想活下去呢?只是活下去的方式,各有不同。
“我怎么帮你?”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“首先,我得出去。”芝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她凑近我,压低声音,“梅姨最看重什么?利益。你告诉她,关着我没用,打死了更亏本。我可以帮她赚钱,用我的方式。但我有条件,我不接王员外那种,至少……一开始不能是那种。你让她给我点时间,也给她自己一个机会,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成为她想要的‘头牌’。”
我将信将疑,但看着芝娘眼中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神采,我还是决定再赌一次。我找到梅姨,转达了芝娘的话,当然,语气委婉了许多,重点强调了“赚钱”和“头牌潜力”。
梅姨将信将疑,但眼下楼里生意确实忙,几个红牌姑娘都累病了,急需人手。她看着黑屋里不再哭闹、甚至开始安静梳理头发的芝娘,终于松了口。
“再信她一次。你给我盯死了!下次再出岔子,你们俩一起滚去最脏的暗窑子!”
芝娘被放了出来,重新洗漱打扮。这一次,她没有再哼那些古怪的调子,也没有刻意摆出媚态。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镜前,仔细地为自己上妆。胭脂在她指尖融化,一点点染上苍白的唇瓣和脸颊。
“小月儿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,如果我不想卖身,只想卖艺,在这地方,有可能吗?”
我愣住了。卖艺?怡红楼是下等妓院,来的客人要的就是最直接的皮肉生意,听曲看舞那是高级青馆的玩意儿,我们这里……从未有过。
“很难。”我老实回答,“除非……你能弄出点别人都没有的新鲜花样,让客人觉得,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,心甘情愿为你一掷千金,还碰不着你。”
芝娘对着镜子,缓缓勾起嘴角。那笑容不再妖媚,也不再苦涩,而是一种带着算计和决心的弧度。
“新鲜花样啊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眼神飘向窗外,那里是熙熙攘攘、充满欲望与金钱气息的街道,“或许……‘穿越者’知道的东西,不止是那些荒唐的小说呢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,眼睛亮得惊人:“小月儿,替我找把琵琶来,旧的就行。再找些纸笔。另外……楼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?比如,哪位大人物的喜好?或者,城里流行什么新鲜玩意儿?”
我忽然意识到,这个叫芝娘的女子,或许从未真正疯癫。她之前的种种行为,或许是惊吓过度后的失态,或许是穿越时空带来的错乱,又或许……只是一种极端环境下的试探和伪装。而现在,她似乎终于找到了在这个世界、这个腌臜之地,属于自己的那根救命稻草。
而我,这个怡红楼里最不起眼的丑丫鬟,命运的丝线,似乎也和她紧紧缠绕在了一起。前方是深渊还是微光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在这个人命如草芥、欢笑皆虚妄的地方,两个卑微的女子,即将开始一场惊心动魄的求生之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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